Quote (n.) 被引用的文字、言语、或段落,用以传递某种思想、情绪或知识。
出发去深圳已经两年有余,总是想要记录什么,但自己下笔的动作似乎被这无限的忙碌封印在了过去,直到现在,又回到了出发的起点。
如果此时让我再回到最初的时候,询问我是否愿意离开学校,与同学同窗分道扬镳,去追随一个未知的方向,恐怕我的思考时间会比那个时候更长一点,但思考结束时,大概率我还是会选择现这个方向。
这倒不是为了别扭地彰显自己的风范,而是逐渐认清自己的所做所能后作出的选择。休学创业像是掺了点魔幻主义色彩的个人传记里老掉牙的一个章节,读者们往往在这个章节里,会对作者那不负责任的幸存者偏差嗤之以鼻。
我当然还没有足够的成就去撰写自己的传记,休学创业也确实没有我在其他个人传记里看到的那样风光与潇洒。但将维度聚焦我的人生轨迹中,或许这一次看似冒险的选择已是必将发生的事情。
有些人擅长想,有些人擅长说,有些人擅长做。我可能只占了后三分之一,这就让我一时脑热选择的学术研究变成了自己左手倒右手之间的烫手山芋,在一年半以后,这反而成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深圳对我来说是一个潮湿的、焦躁的城市,相比炎热慵懒的南京,扼腕叹息的太原,这里每个人的脚步和动作是被后一个人推着,被前一个人拉着,像是一排提线木偶一样被另一排提线木偶控制着。来到这里其实茫然感不比任何时候小,跑题是常有的事,今天研究这个,明天试试那个,兜兜转转。
在这种环境里,生存本身已经需要足够的勇气。人们的想法往往来得比想法之后的思考快得多,于是在这个点子与想法泛滥成灾的环境里,想的快比想的好更重要。 但我大概是那种想不快的人,或者说,我没办法在想快的时候相信自己在想什么。这让我在深圳的大半年里,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观察者,转头还在那个两年前的半成品上徘徊不定。
那个半成品是本科毕设时期留下的一个想法。当时和另一位伙伴讨论过一些关于"安静"和"记录"的想法,但后来发生了些变化,那些想法也就和那个充当成毕设的样机一起,被搁置在了某个文件夹的深处。直到某个昏暗的傍晚,我在房子里把那个样机变成了一个网页。紧接着大家一起把它做成了一个能摆在面前的墨水屏。美名其曰 Date/1,它像一个准许登入每日清晨时刻的门票,显示着日期和其他一些东西,看上去能当做一个日历仅此而已。但我们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我们也不确定它需要做成什么。
起初的过程很慢,慢到我和另一位伙伴都觉得不合时宜。周围的人在追风口、捧 AI,而我们在打磨一个只会安静显示几个字的屏幕,研究一些虚无缥缈的概念和过度考虑未来的可能性。很多个深夜,盯着那个灰白色的屏幕发呆,它不主动发光,刷新得很慢,慢到显得有些固执。但至少在那个傍晚开始,我们没有被推着走,而是走出了一个自己的路。过了段时间,大的小的、斜的正的,上了润滑油的齿轮加速旋转,从我们的键盘和 3D 打印机里不断涌现各式粗糙产品,办公室里摆满了沾沾自喜和怡然自乐。
但大而全的试验品只能成为自己被窝里偷笑的小玩具,想要留在深圳这个修罗场,从中选择哪个继续做下去是我们当时面临的问题。在一个临近过年的时点,我们选择了一个最朴素,又最有可能性的小白条,现在它的名字叫 Quote/0。它由 Date/1 延续,用了一块超市里随处可见的小墨水屏,其核心的功能源于另一个伙伴的个人诉求,只是显示一句简单的提示,又在某一个下午,为了方便调试让它右侧延伸,怪异尺寸反倒成了它独特的记忆点。
于是,一个缓慢的团队,在缓慢的时间里,做了一个缓慢的产品。这可能是诠释深圳头一年的最简单的答案。起初这个产品的功能和意图很浪漫,或者换句话说很简陋,仅仅是呈现一句话——电影里的、音乐里的、或者书籍里的,那些耐人寻味的句子,名字便定下了 Quote/0,中文名“摘录”。
Quote/0 的右侧留白,很多人都会在第一眼时抛出这个问题。我解释过许多次,有许多个版本,但现在来看,其实很多时候由头早在这个产品的构建过程中消解掉了。先定下这怪异尺寸后划定功能,还是划定了功能才留下这怪异尺寸,我自己都说不清。人的性格大概也只能这样含糊其辞地解释,这也许就是 Quote/0 的性格。
其实与少数派接触的成功把握我只有三成,那时 Quote/0 还只是一个勉强脱离样机状态的半成品,量产没有着落,叙述也没有着落,甚至连我们自己都还没把它为什么存在这件事真正说圆。发出邮件时并没有想太多,无非是把做出来的东西递过去,看看它在另一个语境里是否还成立,或者说,看看它脱离掉我们的办公室、我们的桌面和我们自己的趣味之后,是否仍然具备某种最基本的说服力。
后来事情比我预想得顺利一点,这种顺利反而让我有点局促。因为一旦真的有人开始询问它是什么、为什么存在、你们又为什么要做它,那些原本只在内部勉强自洽的理由就不得不被重新排列、重新命名,像是把一团还能在自己手里捂热的东西端到光亮处,任由别人从不同的角度端详。少数派问过我们的一个问题,大意是:你们为什么会想做这样一个东西。这个问题并不刁钻,甚至可以说再自然不过,但它恰恰逼近了那个我一直没有认真回答过自己的问题。
后来我们给出的答案很简单,无非是我们自己需要它。这个回答听起来并不高明,甚至带着一点偷懒,但在那个阶段,它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说法。少数派的文章发出来以后,传播和热闹都谈不上如何惊人,但评论区和后来的私信里,零零散散总会有人说,这东西他似乎也想要,或者说,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要,但总觉得桌面上应该摆着这么一个东西。某种程度上,这比直接的夸赞更让我感到安稳一点,因为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我们并不是凭空捏造了一种需求,只是恰好先替一小撮同样迟疑、同样缓慢的人,把这个东西做了出来。
当然,另一种声音也始终存在,而且通常更多。有人会说,这不就是超市的价签,再套上一个壳子吗;也有人会把价格、功能和使用频率放在一起盘算,最后得出一个相当合理的结论:它并不值当。对于这些判断,我其实很难做出彻底反驳,因为站在更主流也更有效率的价值体系里看,Quote/0 的确像是一个站不住脚的产品,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不具备那种一眼看过去便足以说服大多数人的正当性。
更麻烦的是,外部的质疑很多时候并不需要真的刺进来,它只要与你内部早已存在的怀疑稍稍对上号,便足够在某个深夜把你重新拖回原点。看一些无关痛痒却足以卡在心里的评价,这些事情本身并不构成什么实质性的打击,但它们会一点点侵蚀你原本就不算稳固的信心,让你开始反复追问:自己到底是在做产品,还是只是在给某种不愿承认的自我投射寻找一个更体面的外壳。
做自己的产品最难堪的地方大概也在这里。你很难像对待一个纯粹工具那样对待它,因为它在诞生之前就已经裹挟了太多你个人的偏好、趣味、执念,甚至某种说不清的补偿心理。它越被别人否定,这种否定就越不只是对产品的否定,而会悄悄滑向对你的判断、你的审美、你的表达欲,乃至你过去一段时间如何安放自己的方式的否定。所以很多时候,回复这些评论只是在替自己争取一个不那么轻易被判定为多余的理由。
后来把 Quote/0 放到海外去卖,起初更多也只是出于一种顺手的尝试。国内的语境里,大家对一个产品值不值得、够不够强、有没有效率,往往有一套相当熟练也相当统一的判断方式,而 Quote/0 恰好总是落在这套判断方式的边缘地带。它不够高频,不够刚需,也没有什么足以一眼建立信任的参数,于是我偶尔也会想,也许换一个更远一点的市场,至少可以让它暂时脱离掉那些过于熟悉的参照系。
结果当然也没有戏剧化到哪里去,它并没有因为换了一个平台、一种语言,就突然拥有截然不同的命运。但有意思的是,无论是国内与海外,总会零零散散出现一些用户,他们在描述这个产品时使用的词语,和我们最初构想它时脑海里漂浮的那些念头相去不远。有人说它像一个不会打扰人的提醒,有人说它像一块把注意力从手机里轻轻拽出来的缓冲区,也有人只是很简单地说,自己喜欢桌面上有这么一个东西。
或许所谓“总会有喜欢的用户”并不是一句给自己打气的话,反而更像是一个事实层面的判断——只要一个产品不是完全出于伪造和迎合,而的确源自某种真实存在过的需求、困惑或者偏执,它就大概率会在某个地方碰见与之对应的人。问题只在于,这种碰见的规模有多大,来得有多晚,以及你是否有耐心等到它出现。Quote/0 到现在为止显然还没有变成一个可以让人放心谈论“成功”的东西,但这件事本身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它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满足多数人的。
至于未来还会如何,其实我并没有比刚开始时更清楚太多。产品会继续迭代,团队会继续摇摆,所谓方向感也不会因为某一个时点的选择就突然变得稳定而坚硬。没有什么笃定,反而更像是一种在持续不确定里维持动作的能力。你得一边承认很多事情并没有想清楚,一边继续把那些没有想清楚的东西做下去。
如果非要说现在和刚来时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是我对“没有答案”这件事变得稍微习惯了一点。起初我总想尽快替每一个选择找到理由,替每一段迟疑找到出口,最好还能在事后把它们整理成一个说得过去的故事;但后来慢慢发现,很多东西之所以值得继续,并不是因为它们已经被证明是对的,而只是因为在某一段时间里,这段旅程确实承载过你最真实的注意力。
Quote/0 也许会继续长成另一个样子,也许会停在现在这样一个并不宏大的尺度里。对我来说,这两种结果都不算意外。毕竟在最初那个昏暗的傍晚里,面对那个尘封已久的毕设作品,曾经过时的讨论,我也没有真的想过它能走到哪里。我只是把一个被搁置了很久的东西重新拿了出来,放到眼前,看它是否还成立。后来它居然真的慢慢长成了一个能够被摆在桌面上的东西,能够被带去别人的房间、别人的书桌、别人的清晨和夜晚,这已经比当时预想的更远了一点。
当然,所有这些犹豫、怀疑、误打误撞和事后补叙,都不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产品本身的说明里。一个真正被摆上货架、被寄到别人手里的东西,总还是需要一套比现实更整洁一点的语言。于是我们在产品包装里附带的册子上,写下了自己对这个产品最理想化的阐释:
Quote/0 的构思缘起于一次随意的头脑风暴,却锚定着一份明确的感受——与其被动承受海量却模糊的讯息,不如在日常空间里设立一个“可主动选择”的内容入口。
它被安置在生活的某个角落,像一场持续进行的私人展览。或许你会对它视而不见,也可能在某一瞬间凝神注视。与其他媒介相比,Quote/0 也许显得更笨拙、更缓慢,
但正因如此,它将“忽视与凝视”的权利重新交还给你,让每一次相遇或错过,都 成为一种带着自觉选择的对话。
重新再看这些话,忽然觉得,产品说明和后来补写的人生叙述其实很像。它们都会主动略去一些混乱、迟疑和不体面的部分,再把剩下那些勉强能够自圆其说的东西重新编排,整理成一个适合被递到别人面前的版本。
和两年前又或者四年前相比,现在的我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急着为这一切寻找一个彻底正确的解释。Quote/0 是否成立,休学创业是否成立,"安静"和"记录"这笨拙又朴素的想法是否成立,它们大概都不会因为某一句判断就真正尘埃落定。
只不过这一次,内心终于能够找到一个自圆其说的出口:有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被所有人理解,也不需要在每时每刻都证明自己的意义。像桌面上那块安静的屏幕一样,它有时被忽视,有时被凝视,这两者本来就是同一种存在方式的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