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大大大象》
动物园钉子户 - 动物园钉子户 - 2018
当高谈阔论后进入“贤者模式”时,我对周遭的一切事物的观察似乎会多一些程度的细腻。人类学家不远万里,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以一种观察或参与的视角去审视自身与他者的文化,这是普遍意义上的田野调查。但就像是费孝通说的一样“我看人看我”,我们去观察其他文化的这个行为的一部分意义,其实也是在通过对比去观察自身。
在一定程度上,我来到这里其实像是一个粗糙的“田野调查”,当然地域之间的带来的文化区别没有多大,对我的文化冲击也远比不过那些上世纪真正劳心劳力的浪漫主义学者。不过设计人类学这个有趣的方法本身也并没有观察太平洋原始部落的习惯,所以我这一趟本质还是可以称之为“观察”。
宿舍是一个有趣的环境,它与家庭的,具有血缘纽带的强被动关系不同,也与公司办公室、地铁、公交这些充满选择的弱主动关系不同。宿舍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带有时效性的非血缘纽带环境,听起来像不像是瞎编的学术名词,确实是我瞎编的,但其实这并不重要。总之,这个环境既是一个隐私的睡眠环境,也是一个静谧的学习/工作环境,又是一个开放的会客环境,甚至有时还会是一个凌乱的餐饮环境。
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去观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万花筒。宿舍是一个不同文化的聚集地,也是一个需要相互交叉不同生活习惯的容器。在这个过程里,我是这个环境中的一个潜在的观察者,也同时是一个参与者。万花筒每转动一下,就像宿舍里时间过去的每一秒,都会带来一个全新的观察体验。
更有趣的是,这个环境提供了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不像是竭尽所能进行设计的空间、充满了理性的人体工程学的环境,没有那些专门测量了夏天到冬天衣物宽度的衣柜,也没有承载脊椎曲线的靠椅,甚至连一个合理设计的桌子都并不存在。它是如此简陋,充满野性和原始气息,想一个未开化的动物,所以这样的环境是如此适合地去观察人们究竟会如何个性化这样的环境。
每个人初次来到这里时是有一定的冲击的,带来的无非是嘲讽、斥责、甚至是谩骂。但即便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物品的积累与文化的产生,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人的巧思还是在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首当其冲的是宿舍的格局设计,这是宿舍里不同文化之间相互交叠的第一次尝试。我并不会说这是最棒的设计,但这是四个人共同讨论的结果。作为宿舍建立心理与物理格局的第一步,它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在这个空间前任使用者留下的痕迹看,桌椅摆放格局遵循的是中间过道排列一串桌子,人们背靠两边的床,将宿舍左右分割,八张桌子基本占用了中间过道的大部分空间,再将椅子放在剩下的空间中,让整个空间无法顺畅地流动。初期讨论后四个人一致同意了一个简单的想法:尽力舒适但不会碍于他人——显然将桌子并排放在中间并不是一个最好的方法。
在宿舍这个以睡眠区域划定个人范围的空间里,在以宿舍为中线,靠紧自己床边的空间基本就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个人领地。四人基本以这个逻辑,将桌子的短边一侧贴近床边,侧坐于床边,将宿舍中间的空间留下,作为公用的通道。这个形式带来的一些好处是,通过床边作为长边,桌子的长边作为短边,抽象的划定了一个矩形空间,明确的界定了属于四人自己的领地。而将宿舍中线过道留下带来的是从观感上整个宿舍的空间会更加宽敞和通透。
将个人空间明确划分后,其实在这个陌生的空间中就相当于找到了自身心理层面的一种定位,四人互相清楚,什么地方是属于公共的空间,例如阳台、过道、门口,什么地方属于私人,例如床边、桌前,和两者与之框定的抽象矩形空间。那么这样的设计就基本建立了三种活动模式,自由活动、坐在桌边、躺在床上,由开放逐渐过渡到私密,由靠近宿舍中轴线逐渐过渡到靠近宿舍两边。这样,物理空间的活动到心理空间的递进达成了基本的统一。
在宿舍进门方向的左侧,两名使用者选择将桌子对向放置,两人之间可以快速的面对面交谈或者传递物品。桌面之上的电源、支架或是其他物品也属于半共享状态,这样在宿舍这个空间里就形成了一个热点区域,在这个小半圆范围里,人们之间的互动会更加频繁,也更愿意融入这个热点区域。在进门方向的右侧,两名使用者选择将桌面同向摆放。这样做的原因有一点是因为左侧两个相对的桌子更加贴近宿舍中轴线,右侧的两个桌子无法像左侧那样。于是靠近门的那名使用者选择将原本宿舍的默认桌子进行长边靠近床来放置,靠近窗户的那面使用者选择避开这个紧凑的瓶颈过道,将桌子靠近窗户放置。可以说,这是一个从结果来看的间接妥协。
在相互交集的空间中,四人分为左右两侧,中间放置着两个垃圾桶,作为一个共享的区域,但同时也是共同责任人。四人会默认一种规律来丢垃圾、套垃圾袋。但逐渐,两个垃圾桶也成为了类似宿舍过道中间的公共设置,就像大街上的垃圾桶,只不过四人既是垃圾桶的使用者,也是垃圾桶的责任者。这个空间里,模糊的形成了一种互相制约和监督的形式,来确保围绕垃圾桶的公平权益和责任能够覆盖到四个人。

所以这个空间很有意思,它一开始是一个粗糙的画布,每个人添的每一笔使得它变成了一个被极度浓缩的空间案例,它可以映射到办公室隔间、工厂设施、家庭布局、公共空间。不过这些可能的方向姑且放置一边,仅仅作为观察,甚至有幸一同参与体验,才是令我内心激动的原因。
我愿称之为宿舍里的设计,是因为虽然它的形成无法批量化、适用于所有人。但这个过程,无论是潜意识或是目的明确的,最终带来了一种结果——优化了这里的空间,这个人为的过程,我可以坚定的说是一种设计,而将这个过程中的行为泛化、模式化,它便可以把一种随机产生的火花包装成一种狭义的设计品,可以是室内设计、交通工具内部构造、或是未来可以像是积木一样自定义的高校宿舍。这是一种可能。